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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纺织品到混合动力:中欧贸易战打了几轮

1979 年已有贸易救济案,真正的第一轮始于 2005 年;今天的限量呼吁仍是谈判,不是禁运

今天看到一条消息:欧盟希望中国“自愿”限制中国制造的混合动力汽车出口,把中国混合动力车在欧盟市场的份额压到约 15%,而目前据报道已经超过三分之一。德国财长也公开主张,把欧盟现有对华电动车措施延伸到插电式混合动力车。

这很容易被概括成“欧洲又要限制中国新能源汽车进口”。但截至 2026 年 9 月 18 日,这不是一项已经生效的进口禁令,也不是欧盟已经通过的混合动力配额。它首先是一条由媒体援引知情人士披露的谈判消息;已经生效的是 2024 年针对中国制造纯电动车的反补贴措施。今天的新提议,更像是在给那套措施补上一个没有覆盖混合动力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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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贸易战”有两个答案

如果把每一宗反倾销、反补贴和保障措施都算进去,中欧之间当然不止三轮;欧盟对华贸易救济案从上世纪就没有真正中断过。但如果只数那些跨行业、引发对等反制,并且改变了双方关系叙事的高峰,我会这样数:1979 年是前史,2005 年、2012—2013 年和 2023—2026 年是三轮主要摩擦。

时间 发生了什么 应该怎样理解
1979—1980 欧共体处理中国机械闹钟反倾销投诉,最后接受中国出口商的提价承诺 最早可核验的贸易救济前史,不是完整的“贸易战”
2005 纺织品配额取消后,中国纺织品涌入欧洲;欧盟重新设置限制,美国也与中国单独谈成纺织品配额协议 第一轮真正具有贸易战观感的冲突
2012—2013 欧盟调查并限制中国光伏产品,中国调查欧盟葡萄酒;双方最后用最低价格和数量安排暂时收场 第二轮,争议从廉价商品扩大到产业补贴和绿色产业
2023—2026 欧盟调查并对中国纯电动车征收反补贴税,中国对欧盟白兰地、猪肉和乳制品展开贸易救济行动;现在争议延伸到混合动力车 第三轮仍在进行,焦点已经变成产业链、产能和市场准入

所以,“最早什么时候”也要分口径回答:如果问最早的正式摩擦,答案至少可以追到 1979 年;如果问第一轮足以被称为中欧贸易战的冲突,答案是 2005 年。

1979 年,三方还没有准备打一场长期战争

1979 年 5 月,英国钟表制造商协会就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来源地机械闹钟提出反倾销投诉。1980 年,欧共体委员会接受中国出口商提高价格的承诺,终止了对中国的相关程序。它处理的是一个具体产品,解决方式也是一个具体的价格承诺,和今天动辄谈“产业链安全”“系统性竞争”不是同一个层级。

那时的中美欧,大致处在这样的状态:

参与方 1979—1980 年的状态
中国 改革开放刚刚展开,还是全球贸易体系之外的追赶型经济体,出口竞争力正在形成,但还没有后来那种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全球产能
美国 1979 年 1 月 1 日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主线是接触、合作和把中国拉入国际体系,而不是今天这种高强度的技术与产业竞争
欧洲 欧共体与中国 1975 年建立外交关系,1985 年签署贸易和经济合作协定;双方有贸易救济工具,但没有把一个闹钟案上升为全面战略冲突

**1979 年的贸易摩擦更像全球化刚打开时的产品纠纷。**真正改变气氛的,是中国加入 WTO 之后,出口规模突然进入了一个新的速度区间。

第一轮:2005 年的“纺织品战争”

中国于 2001 年 12 月 11 日成为 WTO 第 143 个成员。按照 WTO《纺织品与服装协定》,原来特殊的纺织品配额在 2005 年 1 月 1 日全部取消,纺织品贸易回到一般 WTO 规则之下。

配额一撤,变化来得太快。中国的服装、针织品和面料大量进入欧美市场,欧洲纺织业要求保护,进口商和消费者则希望继续享受低价。欧盟在 2005 年重新对部分中国纺织品设置增长限制,后来又因为配额用尽,大量货物滞留在欧洲港口;9 月,双方达成协议,清理这批被卡住的商品,并把限制延续到 2007 年。

美国当年也没有袖手旁观。美国与中国经过数月谈判,于 2005 年 11 月达成覆盖 30 多个产品类别的纺织品协议,配额延续到 2008 年。但这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欧美联合围堵中国”,而是美国和欧盟各自面对本地产业压力,分别使用了 WTO 框架下的保障工具和谈判工具。

**2005 年的核心矛盾,是中国作为新加入 WTO 的制造业出口者,突然撞上了欧美成熟市场的调整极限。**当时大家讨论的是衣服、工厂和港口仓库;中国仍被看作应当通过融入全球规则逐步改变的经济体,欧洲也还相信对话可以把冲突关在商品层面。

第二轮:光伏让“便宜”变成产业政策问题

2012 年,欧盟对中国晶体硅光伏组件、光伏电池和硅片发起反倾销调查;2013 年 6 月,欧盟先征收 11.8% 的临时反倾销税,并规定如果谈判失败,税率将显著提高。中国随后在 2013 年 7 月对欧盟葡萄酒启动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

这一次比纺织品更复杂,因为光伏不是普通消费品。欧洲一方面想保护本地光伏制造商,另一方面又需要更便宜的太阳能组件来完成能源转型。中国企业则已经从“低价纺织品供应商”变成了新能源产业链的重要竞争者。

最后,欧盟与中国光伏出口商达成最低进口价格和数量安排,欧盟在 2013 年 8 月接受价格承诺;中国对欧盟葡萄酒的调查也没有最终升级成一场全面关税战。**第二轮的经验是:当中国的竞争优势进入绿色产业,欧洲就很难只把问题定义成价格问题。**低价既可能帮助欧洲消费者,也可能摧毁欧洲想保留的制造能力。

2021 年不是新一轮关税战,却是重要转折点

中欧关系真正变硬,不只发生在关税表上。

2020 年底,欧盟与中国原则上达成《中欧全面投资协定》;2021 年 3 月,欧盟因新疆人权问题制裁中国官员,中国随后反制裁欧洲议员、研究机构和欧盟相关机构。欧洲议会随后表示,在中国反制裁仍存在的情况下,投资协定的审议和批准被冻结。

这件事说明,贸易和投资关系已经不再是单独的经济议题。人权、科技、安全、供应链和市场准入开始互相连动。2019 年欧盟对中国的定位已经从单一的合作伙伴,转向“合作伙伴、经济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并存;到了 2023 年以后,欧盟更常使用的是 de-risking,也就是降低关键依赖,而不是全面脱钩。

第三轮:电动车把争议推到产业链层面

第三轮的起点通常记在 2023 年 9 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年度“盟情咨文”中宣布对中国电池电动车展开反补贴调查,欧盟委员会随后于 10 月 4 日正式立案。

2024 年 7 月,欧盟先征收临时反补贴税;10 月 29 日,欧盟委员会宣布对中国制造的纯电动车征收为期五年的最终反补贴税:

企业或类别 额外反补贴税
BYD 17.0%
吉利 18.8%
上汽 35.3%
其他配合调查的企业 20.7%
特斯拉中国 7.8%
未配合调查的企业 35.3%

这些是额外的反补贴税,不是全部进口税。欧盟对普通进口汽车原本就有 10% 的基础关税,因此最高情形的总负担约为 45.3%。欧盟的法律表述是,中国电动车价值链获得了不公平补贴,并对欧盟生产商构成损害威胁;中国则认为这是保护主义措施。

这一轮已经不是“谈谈就算了”:中国在 2024 年 11 月向 WTO 提出申诉,WTO 争端专家组在 2025 年成立;根据 WTO 当前页面,专家组预计不会在 2027 年第二季度之前向当事方提交最终报告。

与此同时,中国对欧盟白兰地、猪肉和乳制品启动了贸易救济程序,其中白兰地和猪肉后来进入措施阶段。它们分别打在法国、西班牙、荷兰、丹麦等国家更敏感的出口行业上,形成了典型的“你打我的汽车,我打你的农产品和消费品”。

但第三轮也没有直接走向全面脱钩。2026 年 1 月,欧盟委员会公布了中国电动车价格承诺的提交指南;2 月又接受了大众安徽为 CUPRA Tavascan 提交的价格承诺。大众安徽可以在满足最低进口价格、进口量限制和欧洲投资里程碑的条件下,免缴针对中国电动车的反补贴税。

这透露出欧盟的真实目标:它想限制补贴造成的价格冲击,但还没有准备把中国汽车彻底挡在欧洲市场之外。

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把截至今天的状态拆开看,会清楚很多:

  1. 已经生效的部分:欧盟对中国制造纯电动车的反补贴税仍在执行,期限原则上是五年;中国已经把这项措施提交 WTO 争端解决程序。
  2. 正在谈判的部分:价格承诺、最低进口价格、进口量和在欧投资,是欧盟提供给单个出口商的替代路径。它不是取消关税,而是用可监管的价格和投资条件换取部分豁免。
  3. 还没有生效的部分:混合动力车并不在 2023—2024 年那项纯电动车反补贴调查范围内。欧盟委员会在 2026 年 4 月明确回答欧洲议会称,现有措施不能直接扩展到没有被调查的混合动力车。
  4. 今天的新消息:路透社转述《金融时报》报道,欧盟希望中国自愿把中国混合动力车在欧盟市场的份额限制在约 15%,并可能要求中国压缩其他商品出口;这仍是谈判条件,不是已经发布的欧盟法规。德国财长同日还呼吁欧盟对中国插电式混合动力车采取关税和更严格的本地化规则。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 9 月 16 日的年度演讲中说,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已经达到每天 10 亿欧元左右,并称所谓“第二次中国冲击”已经到来。欧委会最新的贸易页面给出的 2025 年商品贸易数据是:欧盟对华出口约 1995 亿欧元、进口约 5595 亿欧元,商品贸易逆差约 3599 亿欧元。

接下来的观察点是 10 月。欧盟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计划在 10 月 8—9 日访问北京,双方希望在贸易和投资对话中拿出所谓“可信的具体结果”。如果混合动力的 15% 方案只是施压,谈判可能继续拖延;如果它被写成正式的自愿出口约束,或者欧盟开始为混合动力另立调查和关税,第三轮就会进入新的阶段。

中美欧现在并不在同一条战线上

把今天的局面简单说成“欧美一起对付中国”,会遗漏一个很重要的区别:美国已经在电动车上筑起高墙,欧盟仍在高关税和谈判之间摇摆。

参与方 当前状态
中国 拥有完整的电动车、电池和新能源产业链,出口能力很强;面对欧洲的“产能过剩”指责,基本立场是反对保护主义,同时希望保住欧洲市场和投资空间
美国 2024 年已把中国电动车的 Section 301 关税从 25% 提高到 100%,中国制造电动车进入美国的商业空间因此接近被封闭;更广泛的科技和关税政策仍在变化
欧盟 一边把中国定义为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一边保留贸易对话;既用反补贴税保护本地产业,又通过价格承诺保留进口和在欧投资渠道

**美国选择的是“先把市场关上”,欧盟选择的是“把门槛抬高,再看能不能谈”。**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欧洲会提出“请中国自愿限制出口”这种听起来有些复古的办法:它想要的是数量、价格和投资的可控性,又不愿立刻承认自己正在走向全面脱钩。

这不是突然开始的第四轮

今天的混合动力消息,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欧洲又发明了一种限制进口的办法”,而是它暴露了 2024 年政策的边界:欧盟对纯电动车做了反补贴调查和加税,但这项法律工具没有覆盖混合动力;中国汽车企业如果把更多竞争放在混动产品上,欧洲就必须在新调查、新关税、数量限制和谈判之间重新选择。

因此,我不会把今天的消息单独数成第四轮。它更像第三轮贸易摩擦从纯电动车扩展到混合动力和其他工业品后的新阶段。

从 1979 年的机械闹钟,到 2005 年的衣服,再到 2013 年的光伏,最后走到今天的汽车、芯片、稀土和电池,中欧贸易争议的变化其实很清楚:早期是某个行业要求救济,中期是中国制造冲击欧洲产业,今天则是双方都在用市场、补贴、出口控制和规则解释来争夺下一轮工业能力。

如果 10 月的谈判能够形成价格承诺、进口量和在欧投资的组合安排,未来几年可能是“管理型贸易”;如果谈判失败,欧盟就可能对混合动力另行立案,甚至扩大到化学品、风电和其他新能源产业。真正的分水岭,不是今天有没有一句“限制进口”,而是中欧还能不能把产业竞争关在规则和谈判里。

参考资料

写作附记

原始提示词

$blog-writer 中欧贸易战梳理,发生过几轮,最早什么时候,那会中美欧之间各是什么状态,现在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今天看到欧洲在呼吁限制中国新能源汽车的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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